专访南香红:非虚构写作可以达到文学一样的高远境地

南香红,特稿记者,非虚构作家,曾任《新疆日报》记者、《南方周末》高级记者、《南方都市报》首席记者。除发表大量产生广泛影响的特稿作品外,她还出版有《王选的八年抗战》《巨灾时代的媒体操作》《众神栖落新疆:东西方文明的伟大相遇与融合》《野马的故事》等著作。

专访南香红:非虚构写作可以达到文学一样的高远境地

早在任《新疆日报》记者时期,南香红在《南方周末》上发表的《楼兰:一个百年未解之谜》《梦幻尼雅》《交河故城:大地上最完善的废墟》《吐鲁番: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博物馆》等新闻作品深受读者欢迎。2001年加盟南方报系工作后,南香红担任《南方周末》的记者,她的长篇新闻报道逐渐呈现出一种创新的文本特征与阅读体验。2001年到2005年前后,南香红先后发表了上百篇特稿作品,《三峡,无法告别》《大鱼之死》《极罪》等作品标志着她的特稿风格逐渐很熟,新时期新闻史上“中国式特稿”的面目也逐渐清晰。

和南香红老师的访谈是在北京的一个茶馆进行的,那阵子她在家里沉浸在日军细菌战的写作当中,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。之前我读过她的《常德1941-1943:鼠疫围困的城市》,很是为残忍的细节披露所震撼,但其时我仅仅以为是单篇文章。当她告诉我该文只是她写作计划的一部分,目前正在进行跟多内容的写作时,才了解她正在进行艰辛的历史钩沉和掘进。2002年,《南方周末》指派特稿记者南香红采访日军细菌战,如今她早已离职,细菌战却成了非虚构作家南香红自己派给自己的历史使命,无法推卸给别人。与特稿写作相比,大体量的非虚构写作是一件更耗费精力的事情。为了完成这项属于她的历史使命,她需要规律的起居,规划时间,分配精力,不能熬夜,否则第二天就精力不济。和新闻的“闪电战”性质相比,非虚构写作更像是“持久战”,她沉静地推动这项写作使命的达成。江艺平女士对南香红有这样一句评价:“南香红固然具有观察事物的敏锐直觉,捕捉细节的超常能力,力透纸背的写作才华,不过,比起这些优异的秉赋,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敬畏和谦卑,更值得我们珍重。”这段评点一语中的。

以下为访谈实录:

在《南方周末》工作之前,你曾经在《新疆日报》供职,可以聊聊这段经历吗?

南:在《新疆日报》时我是跑时政口的记者,那时候《南方周末》这种类型的媒体已经比较多了,《新疆日报》也搞了一个周末版,我就在周末版做编辑,在那会有更加轻松的写作空间,其实我本身对于消息体类的语言还是比较拒绝的,早年看欧美媒体的文章会比较多一点(那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好的书),比如说新华社编的书,《美国新闻作品选》等,写作方法之类的都是美联社采访那种很薄的小册子,有时候是内部发下来看的,有时候你可以买到,但规模都很小,我就学那上面的,就看那样的书。

在《南方周末》工作之前,我就已经在上面发过一些东西了,《野马的故事》《塔里木河一点一点消失》《交河故城——大地上最完美的废墟》,我记不清具体发了多少篇,那会儿会用到“观察法”,“观察法”要求文章有现场感,《南方周末》有一个观察版,我就给这一版投稿,我与编辑相互不认识,都是用版上印的电话交流稿子的,就这么建立联系了,后来就到《南方周末》工作了,

一开始,我是要跑新闻现场的那种调查记者,我做过几篇,但觉得并不是特别适合我,后来正好《南方周末》要搞城市版,我就提出来说能不能特稿写作,但是报社当时不同意,觉得特稿时间长、花费精力大,不具备这个条件。但是城市版上的那些稿子是有特稿风格的,都在讲故事,我就觉得我在《南方周末》找到自己的位置了,如果要一直搞调查新闻,我可能就做不了,它有任务要求,要求你多长时间要完成一个稿子,完成不了就会有制度的惩罚。

什么样的选题能够引起你的书写兴趣?

南:偏人文、文化一类的,很多人说我是一个文化记者,其实在《南方周末》,我一直在新闻部,从没在文化部待过,人们觉得我的稿子有一种文化的气息吧。比如说像三峡、旧城改造、新疆系列等等,都是有这种感觉的,我对新闻之外的东西可能关注的比较多一些。

你的文章总是带有文化的底色,就好像被浸泡过一样,特别好看。

南:对,他们就说我是文化记者,我认为这是一种潜意识:除了告诉读者新闻之外,还想告诉他们更多的东西,我写过塔里木盗墓的一篇稿子,按道理来说那应该是一个调查报告,但你看过后会觉得它不像一个调查报告,更像一个故事,它不仅仅是一个盗墓者偷窃的故事,它还可以引出那种历史文化的价值,如果你不讲这些的话,我觉得你是没有真正地讲一些东西的,只是在干巴巴交代事实。

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会用文化的角度来看待那些政治的、社会的,或者其他类的题材。

南:也不能完全说是文化的角度,我觉得对一个记者来说,不管你写什么,都应该站得更高一些,看得更远一些,而不仅局限于新闻事件本身,因为每一个新闻背后都有一个很宏大的背景,宏大的历史,你要挖掘这些东西。

你的这种视角是不是跟你在新疆的生活有关系,我觉得地理环境是可以塑造人的。

南:我在新疆的时候写了一篇获得中国好新闻奖的稿子,叫《寂寞的冰雪文化》,讲的是新疆的冰雪很丰富,但是它没有资源搭台来挖掘,写这样的东西,也跟自己是学文学的有关吧,我觉得文学出身的记者和学新闻的记者还是不太一样的,学文学的记者文化底蕴会更深厚一些。我上学的时候特别喜欢古典文学,外国文学,什么都喜欢,也热爱这个专业,古汉语也特别喜欢。工作以后,特别是当记者以后,心里一直有个想法不敢说出来,就是当作家,80年代那会儿作家不是很火吗?只要能发个东西简直都不得了。

专访南香红:非虚构写作可以达到文学一样的高远境地


《众神栖落新疆》,九州出版社,2011

你做采访前一般会怎么搜集资料?

南:每一个阶段都是不一样的。年轻的时候可能不知道要准备哪些东西,遇到了什么就去写什么,自己感兴趣就往下钻研。到了《南方周末》之后就会搜集一些资料,把背景整理出来。现在的话,我肯定是各种准备都要做,细致到把整个历史的背景情况都搞清楚后,才能知道自己要采访什么。

你刚做特稿记者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那种很艰难的采访?主要是指那种比较难以攻下的采访对象。

南:采访的情况各种各样,我觉得还好,没有特别为难的时候。但也会有,比如拿不到东西。

你在采访的时候用速记还是录音笔?

南:我做速记,我以速记为主,录音笔是次要的,就是做备案用的。一个采访下来我会有一个本子的记录。

如果采访对象语速特别快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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